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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儿童游戏之殇:城乡融合和以人为本的发展模式

2019-01-21 09:27

田野调查

捍卫童年

留守儿童游戏之殇(三)

对留守儿童沉迷游戏不能简单归因,问题的关键不是反对游戏媒介技术本身,留守儿童游戏沉迷的问题是游戏媒介和社会结构共同作用的结果。因此,面对游戏和社会环境对留守儿童造成的多重精神体验方面的以及社会关系方面的负面影响,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中国农村留守人口研究”团队(以下简称“研究团队”)基于多年来对河南、江西、四川、湖南、贵州等地区农村留守儿童的调研成果,认为必须以捍卫童年为基本原则,从“游戏之内”和“游戏之外”的整体角度重新思考应对留守儿童游戏沉迷问题的行动方案。

为什么要捍卫留守儿童的童年

社会上有这样一种声音认为:既然留守儿童早晚要成人,为何要捍卫他们的童年呢?还有必要实施行动方案“干预”他们的成长过程吗?似乎只要留守儿童能够平安成人,那么与留守相关的问题,如留守儿童的心理问题、教育问题甚至游戏沉迷的问题等就应该淡出公众的视野,而不必成为“问题”。

研究团队认为,留守儿童的童年最值得珍视和捍卫。一方面,在城乡二元结构以及劳动力大规模流动的背景下,留守儿童虽然没有参与直接的社会生产,但留守儿童却因为父母的外出务工而丧失了完整的童年,实际上留守儿童正是将自己的童年隐蔽贡献给了国家发展,留守儿童其实最应得到补偿;另一方面,留守儿童拥有享受童年生活的权利,应为留守儿童的童年生活提供充分的实现条件,唯此,留守儿童的身心健康发展才有可能。不论儿童处于童年状态,抑或将来成人,这两个阶段的地位都同样重要。因此,不能完全按照成人的价值观来教育儿童,不能让儿童在本应该享受童年生活的年纪而被教育成“小大人”。

研究团队认为,捍卫留守儿童的童年首先要承认留守儿童童年独立的价值,留守儿童不是成人的附庸,不是成人生活的预备,留守儿童拥有选择与自身身心发展相适应生活的权利,拥有独立的人格尊严。

在网络电子游戏等媒体技术的影响下,社会关注的焦点长期停留在留守儿童沉迷游戏的问题本身,很少关注留守儿童童年生活应该包含的独立存在价值的问题。从表面上看,是网络电子游戏影响了留守儿童,但从根源上来说,却是社会长期忽视留守儿童童年生活的价值问题导致了留守儿童的一些社会问题。

研究团队认为,必须转变解读留守儿童游戏沉迷问题的思路,从捍卫留守儿童童年生活价值的整体角度出发抑制游戏对留守儿童的不利影响。

建立以儿童为中心的家庭生活

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元,是留守儿童人格养成以及价值观培育的第一载体。建立以儿童为中心的家庭生活有两个前后相继的原则:首先是“在一起”,其次是“在一起”的基础上承认并尊重留守儿童童年的价值。

上世纪90年代伊始,大规模的城乡劳动力流动使无数家庭被迫拆分,留守儿童问题也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对于每一个被拆分的家庭来说,“在一起”成为留守儿童心中的奢望。研究团队调研时,经常听到外出打工者“一切为了孩子”的说法,而在“一切为了孩子”的目标之下,被牺牲掉的恰恰是孩子日常生活中最平凡但最可贵的亲情。部分独居留守儿童甚至表达出自己已经习惯父母不在身边的生活。

当然,将父母留在留守儿童身边在当前还不是现实的想法,但应尽量创造条件促进以儿童为中心家庭生活的构建。“以儿童为中心”不是单纯以满足留守儿童的物质需求为核心,而是综合考虑留守儿童的文化、娱乐以及情感实现等需求。

研究团队建议,在物质条件方面,政府可以积极创造条件营造父母和子女团聚的机会,对父母与孩子的探亲活动建立常态化的保障机制,但应谨慎推广诸如“代理家长”以及“留守儿童托管”等所谓的“亲情补位”的做法,这种“代理”或“托管”实际上并不能替代父母与儿童之间的亲情互动,而在实践中极易沦为“没有人情味”的规训机构。变成代理或托管的“对象”后,留守儿童很容易受到“二次伤害”。

研究团队认为,建立以儿童为中心的家庭生活不只要解决留守儿童“谁照顾”的问题,还要解决留守儿童的成长问题,既要把留守儿童当“人”看,即承认留守儿童拥有不依附于成人的独立人格和尊严,也要把留守儿童当“儿童”看,这需要监护人关心留守儿童生活的细节,不要认为“小孩子哪里有什么烦恼”,要积极关注留守儿童的情绪心理变化,积极回应留守儿童的互动需求,限制“手机带娃”,同时严防沉重的逆向照料负担向留守儿童转移。

各地正在涌现出一系列的公益行动如“留守儿童与父母团圆计划”,以及政府补助子女进城看望父母的路费和生活费等实践,都显示出以建立留守儿童完整家庭生活为核心的积极努力。

研究团队认为,建立以儿童为中心的家庭生活就是为综合释放家庭的情感价值、生活抚育以及教育监护的功能,使留守儿童重新确立生活的基础意义,从而限制外部社会结构和个体化的娱乐文化对留守儿童的不利影响。

重建乡村活力,让留守儿童得其所乐

大规模城乡劳动力流动的背后是乡村的日益空心化。乡村空心化一方面表现出乡村人口的空心化,村里没有了年轻人,留守老人、留守妇女和留守儿童成为村里的主体,留守儿童的社会交往空间急剧缩小。另一方面是由乡村人口空心化形成的乡村治理空心化,在青壮年人口大量外流的情况下,村民普遍对乡村公共事务缺乏兴趣,社区自治能力衰落,公共物品的提供也处于相对匮乏的状态。

因此,与乡村单调的生活环境相比,村里的那些WiFi点和小网吧聚集着最多的孩子,也是留守儿童最愿意去“找乐子”的地方。乡村活力的缺失使留守儿童无法在村庄中找到比网络电子游戏更加“热闹”和“让人快乐”的事。因此,让乡村重拾活力则相应成为留守儿童获得集体意义感的途径。

重建乡村活力包括重建乡村物质空间和乡村社会空间两个方面。重建乡村的物质空间则包括政府投入资源,加快村庄公共基础设施特别是文化设施的建设,这是重建乡村活力的“硬”手段。而重建乡村的社会空间则是通过组织化的社会活动,促进村庄人际互动,铸造文明乡风,这是重建乡村活力的“软”手段。

研究团队自2007年起在四川省青神县开展了“农村留守人口干预”项目,旨在以“社区活力重建”为核心,在“三留守”群体的整体联系中把握留守儿童的问题,社区的留守儿童活动常常与留守妇女和老人的活动紧密结合。研究团队通过设置社区儿童活动中心、妇女互助组、老人协会等在农村社区开展活动,促进留守人口之间的互动互助。社区儿童活动室为留守儿童提供了娱乐和社会交往的平台,留守儿童可开展感兴趣的任何娱乐活动;妇女互助活动则进行家庭教育培训,促进与留守儿童的亲子交流;将妇女和儿童组成志愿服务队,为留守老人和高龄老人提供生活服务等,这些社区活动的开展也不断吸引社会力量的参与,不同的社会力量很容易通过社区的项目平台与留守儿童相联系,从而形成社区活力重建外源动力和内源动力双重结合的局面。

研究团队认为,重建乡村活力实际上是从村庄整体的角度定位留守儿童的生活意义感,以乡村的活力重建带动留守儿童的活力,促使留守儿童娱乐个体状态转向集体化的社会互动,从而让留守儿童得其所乐,乐在其中,不再让手机游戏成为生活唯一。尤其是,在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大背景下,重建乡村活力具有了更好的政治基础和物质保障基础。

杜绝学校圈养,回归教育本质

学校在留守儿童的成长中扮演重要角色,许多留守儿童的家长希望学校可以弥补家庭功能缺失的后果,发挥监护教育的职能。随着“撤点并校”的中小学布局调整政策的推行,“村不办小学、乡不办初中”已经成为当前乡村学校布局的定式,而寄宿制教育也因此成为中小学布局调整推行的主要形式。

在寄宿制教育制度的安排中,严格的作息时间安排、严格的活动范围、严格的行为自由监视成为常态化的学校管理方式。在研究团队的调研中,不少留守儿童反映,在寄宿制学校中感受到压抑感,一些留守儿童甚至因寄宿制学校的压抑而滋生出厌学情绪甚至辍学行为,部分留守儿童寄托于网络电子游戏寻求压抑感的释放,抑或以越轨暴力行为对抗学校制度。研究团队认为,从某种程度而言,这种寄宿制教育造成了“双输”的局面:留守儿童在与家庭相分离的学校中未获得自我实现感而徒增压抑感和辍学风险,学校方也在严苛的学生管理模式以及教育教学中时常遭遇挫败感。

因此,研究团队认为,必须改变当前寄宿制教育“圈养”形式,回归承认和保护留守儿童童年价值以及独立人格尊严的教育本质。具体的路径可从以下几方面考虑:降低学业成绩在学校考核中的权重,弱化学生管理制度的刚性,赋权于留守儿童“自导自演”的实践活动,并逐渐建立一套突出留守儿童闲暇生活时间保障、互动活动形式设计与教师陪伴式服务的寄宿制学校办学标准。

研究团队认为,改变寄宿制教育的环境是为将寄宿制学校打造为留守儿童的“第二家庭”,扭转寄宿制教育的压抑感,让留守儿童在学校中“乐学”,在一种温馨自由和育人为本的氛围中实现留守儿童健康人格的养成,从而在某种程度上替代网络电子游戏对留守儿童的影响。

规范游戏工业,敦促游戏工业承担社会责任

留守儿童拥有根据不同兴趣和需求选择不同游戏内容的权利,但这并不意味着游戏工业可以不受任何规范的发展。游戏工业可能传递出不正当的价值观和世界观,造成留守儿童对社会现实认知的混乱。比如游戏工业普遍出现的历史架空和暴力泛化等问题,这些游戏内容借助手机和互联网等媒介的广泛传播,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留守儿童的性格和行为。如有媒体报道因父母阻碍玩游戏而被留守儿童冷漠杀害的例子。

面对日益翻新和层出不穷的网络电子游戏,只有回归人——人互动的游戏本质才能减缓游戏工业的影响。研究团队认为,一方面,政府应规范游戏工业的生产机制,在正确价值观的引导下规范游戏生产内容,同时适当控制游戏生产的数量;另一方面,政府联合家庭、农村社区、学校以及社会力量使留守儿童摆脱游戏依赖的影响,充实留守儿童的社会生活,将网络电子游戏的“人——机”互动转变为现实的“人——人”互动,从而让留守儿童在一种充满集体意义的活动中寻找替代网络电子游戏的新出路,但切忌以推广所谓“戒瘾所”的形式强行干预留守儿童的游戏行为。

目前社会已出现一些有益的探索,如少年派科技助学计划,让城市老师引导乡村儿童合理使用网络,以更好发挥网络探索世界而非仅是玩游戏的功能;如DN.A(数字原住民行动)计划,旨在通过与政府主管部门、高校、专家和第三方机构等多方联动协作,为孩子们提供丰富有趣的网络素养课程和学习工具,倡导以聆听、约定、陪伴等方式,帮助孩子们建立科学健康的上网习惯。

研究团队认为,规范游戏工业不是为清除互联网技术的发展成果,而是为促进游戏工业的正向合理布局,让游戏工业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

根本出路:城乡融合和以人为本的发展模式

留守儿童沉迷游戏的问题是一个关乎家庭、社区、学校以及游戏工业责任的问题,但应予以明确的是,从家庭、社区、学校以及游戏工业角度探索的行动方案至多只是“应对”之策,这些“应对”之策虽必不可少,但“应对”之策并非“解决”之策。

留守儿童沉迷游戏的问题与家庭、社区、学校以及游戏工业的责任缺失有关,但从根本上来看则与社会整体结构的变化相关。正是社会整体结构的变化所导致的家庭、社区以及学校结构的裂解使游戏工业得以产生、加强和扩散其影响。

解决留守儿童沉迷游戏问题的根本出路有赖于城乡融合和以人为本的发展模式,让留守儿童童年的价值和尊严得以真正的承认和保护,让留守儿童真正享受发展机会和发展成果的人文关怀,让留守儿童不再因城乡分离而“留守”。

当前国家正在推进城乡融合的伟大实践,正在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发展模式,留守儿童沉迷游戏问题的解决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虽道阻且长,但未来可期。(作者叶敬忠为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张明皓为该学院博士研究生)

来源:中国青年报